那天北京飞桂林的航班晚点了,落地,已是傍晚。他走出机场,仰望天穹,一只孤鸿在啾鸣,裂帛云天,断雁西风,甚至栖息树梢,是倦鸟归林吧。他有几分眩晕,莫非是中蛊了,魂滞宋词中国。其实,天空仅掠过一只铁鸟,是此起彼落的飞机。云低江阔,断鸿声里。虽说今晚下榻处是宋代建村的黄姚,可他心中却无靖康之耻。
他的思绪被铁鸟之翼,带到客家人逃难的另一座宋城赣南,他看见辛稼轩仍兀自而立郁孤台,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好长。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这位非常轴的鲁人,会不会也跟随南下客家人的迁徙队伍,发于赣州城,从江心浮桥走过,投下踽踽行影。然后,越梅关,过岭南,进至古象郡贺州。他没翻路线图,今晚歇黄姚古镇,他遇上一个好时代,没痛失家国之殇。四十年了,小日子好着哩,政兴人安。伫立机场门前等人,茫然四顾。天青泠泠的蓝,他哑然而笑,发什么文人神经,思幽古人之情。
登车,一路向南,沿着画廊般的桂林山水,画中行。脚下是潇贺道,抑或是湘桂道,反正是当年秦五尺道的延展。时,夕阳西下,仍有蒸笼般暑热。车里开了空调,渐次清凉起来,他的心情亦爽朗了。放眼看去,车窗旁的漓江山水擦身而过,一帧帧、一幕幕,令他有点回到16岁当新兵从桂林下车的场景,水墨山水的韵味氤氲于前。只可惜景是人非,16岁,61岁,恍如天壤。连缀这人生之旅的是遮天蔽日的古榕,孤树成林,他庆幸虽入壮士暮年,仍激荡着一颗少年心。
薄暮时分,抵黄姚古镇。苍山落照,他伫立于落地窗前,一幅岭南画派的写意山水漫漶眼前,有几分的陶醉。是时,落日洇红天空,渐落山间,犹如大秦帝国的将领,抑或东汉伏波将军马援在桂林郡砍下百越酋长的头颅,鲜血直流,向着地平线撞去,像一瓶打翻的番茄酱,涂鸦在桂湘天际,直铺餐桌上。
暮色四合,夜游黄姚镇是另一种风情。沿着石板路而行,古榕遮天,犹如一把巨伞,他仰首,浓荫遮蔽,看不见星空。两株古榕各自成林,枝杆从天穹上落下,横枝倒挂,似一条巨龙盘踞夜空,枝繁叶茂,直径有四五人围之粗,两株巨榕擎起黄姚天穹。惊叹之余,他倏地有一种梦回西双版纳独树成林的感觉中。独木擎天。仰望,远眺,苍穹之昴,繁星点点,犹发上天之眸,在俯瞰着人类呢。
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微笑,甚至嘲笑、讪笑,笑声如浪,是河边的溪水汩汩吧。沿小河走过,绕了几道弯,一座城堡般的雕楼横在前边,门楼嵌入四字真书,亦孔永固。他以一位军人的直觉,此为一座碉堡,射击孔一个接一个,防绿林响马攻抢黄姚古镇时,枪孔洞洞,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他在石堡门侧留下一张夜照,颇有点抚剑叹关之意,可惜众 人皆诗意阑珊。拾级而上,古镇里别有洞天,小桥流水人家,孤榕古巷天涯,沿着石板古道行,他突然被绊了一下,脚碰着了东西,俯身一摸,光滑如鱼脊,是一条鱼儿,遂惊骇不已。光滑石板路上,隆起一块天然石,酷似一条鲤鱼、江鳅,抑或锦鲤,从远古游来,作鱼跃龙门状,涸于道路,且起了包浆,令他有几分讶然。
他俯身拍照,脑际闪过一组成语,鱼跃龙门?不是。枯鱼之肆?还是不准确。吞舟之鱼?太夸张。白鱼赤马?又给了一个大词,城门殃鱼最好,这是警示世代百姓如鱼得水,亦殃及池鱼。今晚,有一条石鱼渡劫于他的眼前。
古街好清冷,巷子里,几无行人。大红灯笼高挂,一街如鬼影。光环中,他有点恍惚,踏在石板路上,思绪飘了起来。一只孤鹜啾啾,凤翥九天,向彩云之南飞去,是响箭吗,还是稀世之鸟的悲鸣。彼时,故乡天空彩虹飞舞,祥雨落下,是稻花飘香时节,一群鲫鱼畅游于稻田,时而露出黑色的脊梁,时而晚霞浸染,宛如花港的红鲤、黄鲤、白鲤追逐着,晚风吹来,兰芷香汀,鱼翔浅底,风掠起,一片片,一朵朵稻花落下,鲫鱼争食,张开白唇红唇竟吞,其贪婪之状,犹如脚下这条石头锦鲤吧。河鱼天雁,他的祖先就是群鱼中的一条,沿着历史河道,从中原游来。道阻且长,蹒跚复蹒跚。天雨倾盆而下,绳子拴手,杂草相缠,游湖广,游四川,最终填云南。
苍生如鱼啊,天旱五载,必死于道上。他凝视这条鱼,其实就是一块青石,无石匠雕凿,自然天成。千年如斯,苍生草鞋、皮鞋踩过,泪水浸泡,血雨冲刷,甚至尸体掩没,终于起了包浆。他蹲下抚摸,仿佛摩挲一个个苍生的面孔,每一片鱼鳞,都是一道沧桑。遥想千年,长安乱、洛阳乱、汴京乱、临安乱,一炬兵燹将帝都焚成冷灰,一切又重新归零。他的祖先从杀戮中死里逃生,拖儿带女,仓皇挤出京畿城门,蓬头垢面,朝着吴越、荆楚一路狂奔,沿着秦五尺道,走湘桂道,再换潇贺道,最终入了黄姚。此地已绝北国冰雪,一年四季温暖如夏,纵使到了严冬,仍东风四起,好温婉之地啊,族长长叹了一声,挥挥衣袖,叫过身旁风水先生,放罗盘吧,我看此处地脉不错。喏!风水先生茫然环顾,罗盘一转,眼神遽然一亮,对族长云,此处风水极佳,坐北朝南,三河穿越,相拥一片桃花源,筑房可成堡,建村可成城,三条河相绕,就是最好的护村河,可御强敌,可防绿林。在此繁衍后代,可拒兵祸,可望我族。族长点头,桃花源里人家,黄姚就是客家人的岭南原乡。于是从三户人家,三家村开始,借风水先生画的八卦图,一条老街一条老街地建,一个小巷一个小巷地砌,天地人和,皆按《周易》之转,三水围一村,两街转九巷,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径流八百年时光,逝水经年,流成岁月,流成今日黄姚古镇。那条鱼,不知何年何月,今夕何夕,游至老街石板路上,凝固不动,成了起包浆的化石。他摩挲长叹,鱼鳞尽失,光滑如鲅鱼,抚之手动,心动,水动,鱼动。那一刻,他被电了一下,感应这条石鱼是有魂的,活了千年,就巡弋在黄姚古镇上,是一代代客家人留下的生魂,抑或亡魂,是客家人心尖的一个记号,乳房上的一颗红痣。他举起手机,拍下一张张照片。鱼身起了包浆,虽光滑如绸,却令他喟然而叹。眺望远天,寒星闪烁,他仿佛看清远古年月,江海枯,五岭出,鱼儿离不开了水。然,赤日炎炎,水雾浮冉,河枯石烂,鱼儿凝固成一片片化石,成批百姓死于道上,任马蹄踏过,任血雨冲过,最后化作一条石鱼、一缕亡魂、一页青史镶嵌于三尺道上,令人嗟叹。
他站起身,从鱼嘴所示的方向看过来,那是乡井的泉眼,还是游子的乡关?乡关何处、乡井流声,一盏盏挂于门前,且作路标,他寻路而去。两条主街,令他不辨东西。拐来绕去,找不着北。可隔上一段,便会一道门,几尺厚的石门枋,中间有槽,横着装上一根又一根木杆,可防盗御敌,石门槛犹在,马蹄声咽,他看到举着火把的响马正迤逦而来,蹄声如雨,吼声如雷。他想到入镇门时,走过亦孔永固的堡楼,兵荒马乱的年代宿命追随而至。百年轮回,城头变幻大王旗。客家人到了黄姚,好日子没过几天。天下兵刀起,兵燹丛生。这里地处山野,朝廷鞭长莫及,官家自顾不暇,潇贺古道土匪滋生,响马绿林入黄姚古镇打家劫舍,最倒霉还是老百姓。哀告无门,唯有组织家丁、村民、乡人自保,看家护院。他看到的黄姚古镇,家自为战、院自为战,街自为战,俨然一座坚固的城堡。
夜深了,却无法安眠,挥之不去仍是那条包浆的鱼,游动在梦中,历史的小溪中。今宵酒醒晓风中,他想看看,这条起包浆的石鱼,晨曦中会是什么样子。
一夜无梦。
大榕树百鸟朝阳,叽叽喳喳的啼鸣唤醒了他,躺着假寐,谛听,有田园奏鸣曲叩窗。他一跃下床,去看那条鱼,太阳下,会不会被晒死、烤焦。他又转向了,陷入八卦村中,走不进镇中央。转至河边,见三条小河缠绕流淌,放任脚步,巨龙浮冉的古榕隐遁了。他信步村外,竟无人可问,仿佛空村一座,不知南宋,何问元明,雾里看花罢了。昨夜一街红灯笼里观村,看不真切。
晨光中,可一览黄姚之美,美在石中央,美在河中央,美在大榕树下。他沿河而行,有河必有孔道,有水便有出口,以为能行走,却怎么也走不进八卦村的中央。唯有找到起包浆的石鱼,那才是黄姚古镇的罗盘。
罗盘一旋转,定心南北西东,通灵天地,是一条石鱼。鱼如人,人如鱼,冥冥之中,那条起包浆的鱼在呼吸,浮出水面。他转来循去,又在石板道上看见那条石鱼。他长舒一口气,看见这条鱼,就找到黄姚古镇的村魂。他蹲在鱼前,太阳光束瀑布般从天而降,如梦如幻,仰俯之间,眼睛有些刺痛,他后悔未戴墨镜。忍痛看个真切,又看到那条起包浆的鱼化石在游动,横陈青石板上,道如岁月之河,鱼似百姓。黄姚古镇老街上的乡亲就是一条条鱼儿啊。江山家国,如鱼似水,一刻也不能分开。鱼儿从大江大河游来,犹如从国之根脉中游出,游得很慢,亿万斯年,才游入黄姚古镇的小溪里,生生死死,代代繁衍,一游便是八百年的时光。黄姚古镇始建于宋代,一条条鱼儿从汴梁城鱼贯而出,逃出来的父老乡亲,一定有他的祖先,拖儿带女,一路往南流亡,山重水复,风尘仆仆,城郭、村庄,满目尽是兵燹。饿殍千里,路有冻死骨,所幸跑了出来,蛰伏南越,入黄姚古镇,耕读之家纷纷集于此地。日子安定下来,朝廷结束宫乱,官府不再折腾百姓,好日子便来了,丰衣足食,这是平头百姓想要的生活。可是安宁不会久长,周遭响马听到鸡鸣犬吠,看到青牛牧童,横笛晚归,又垂涎三尺,跃身马背,举着火把来抢。第一次得手了,掳走金银细软和家眷女儿,甚至将黄姚古镇付之一炬,好在男人多,离河又近,奋力救火,幸免沦为废墟与冷灰。
他沿着村道徐行,静脉般的古巷子,隔一段横一道寨门,门框皆石头门枋,深槽犹存。八百年间,太平盛世真是少得可怜,黄姚镇上客家人总是提心吊胆过日子,不仅被官府搜刮民脂民膏,最心忧的是被盗匪惦记。于是,大榕树下的村前堡楼,题一亦孔永固,东西南北四门,纷纷题永安门、守望楼、升平门,民安何处,大世道不好,匪祸不绝,密布村中、巷中的鹿寨、御敌之门,也难抵绿林盗匪之扰啊,哪有太平日子。而今如雨蹄声、枪声、厮杀声沉寂下来了,化作村中小溪,绕村而行,淙淙流向岁月深处。
行走在晨风中,他有一种安慰感。他从包浆鱼眼所指方向望过去,鲤鱼跳龙门,十一座进士的府第秘藏镇中央。伫立于前,顿觉仄窄狭小,寻不到江南官宦人家的气派,更不见北方举子邸阁的高巍。或许寒门子弟中了进士,进了京畿,就不想归乡光宗耀祖了,唯有昨晚路过一户郭氏商贾人家,府邸是六进深的,太阳门相连,一套又一套的小院,才有点巨贾豪门之势。
将近八点了,太阳从古榕树间钻了出来。夜游黄姚,晨逛古街,就为这条青石板上起包浆的鱼。在他眼中,它是一个村、一个镇、一个国度安居乐业的指向,更是八百年间黄姚罗盘上旋转的鱼儿。
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室外燠热依旧。他忌惮这样的天气,身子湿透。太阳好辣,镇里空村人稀,仍不见行人,唯有村叟老妪坐在榕树下纳凉,毫无疑问,乡村中国正在老去,空心村、空心镇或许是它最后的宿命。彼时,阳光洒在那条青石板路上,走着走着,那条起包浆的锦鲤又在时光之河游动,生魂、亡魂归来,那条鱼又活过来了,活在八百年的历史小溪里,活得如此滋润啊。游啊游,鱼会游向大海吗?太阳正烈,却未将鱼儿蚀骨化水。他却受不了啦,脚步生风,入古镇,躲入荫凉处。八百年之梦,千载之梦,风水轮流转,黄姚古镇的平安宁静转了千年,流年运来,寻到一个好归宿。那就是平安、平静、平常的生活,不受官府之扰,不再有响马之患,再不重演饿殍千里的悲剧。河水汩汩不绝,鱼幸,则苍生幸,鱼亡,则苍生恨啊。他仿佛看到那条包浆的鱼喊魂而归,在秋凉的阳光下,闪烁着熠熠鳞片,向远方游去,游去。
就此别过吧,归去来兮,该走了。他呷了一杯茶,匆匆出门,古巷石板路,逆流般地在他身后远去,蓦然回首间,那一条包浆锦鲤,在落日下跃然而起,金片鱼鳞,闪亮于清溪扁舟之中,鱼跳龙门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