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京飞桂林,再从桂林出发,大约有两个半小时车程,便到了黄姚。
桂林山水名满天下,过桂林而不停歇,心下不免遗憾,也因此对黄姚起了更大的好奇心。黄姚,到底是一个怎样的所在呢。
车子一路行走,窗外,青山妩媚,碧水长流,引得众人纷纷拿手机拍照。有人说,不如买下一座山吧,在山下住着,养花种菜,听雨煮茶。也有人感叹,这山种茶不得,种树不行,是特意给人看的吧。我们便都静静看山。一大块一大块闲云,在晴空里飞渡,一时往东,一时往西。
到黄姚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这个时节,北国早已有了薄薄的秋凉,这里却依然是夏天的意思。植物蓊郁茂盛的气息,混合着湿漉漉的水汽,同小镇越来越深的暮色缠绕在一起,是南方特有的溽热潮湿。从京城的新秋,到黄姚的盛夏,仿佛通过神奇的时光隧道,在季节的流转中偶然走失。
饭后,我们去看著名的夜黄姚。据说,黄姚古镇发祥于宋朝年间,历经千年时光淘洗,留下了鲜活生动的历史容颜。果然是夜黄姚呀。古朴而宁静,简素却幽深。大红灯笼迎风摇曳,给这千年古镇平添了温柔缥缈的迷人气质。古老的戏台犹在,依稀仿佛,细细的丝竹盈耳,热烈的锣鼓声喧,生旦净末丑,水袖飞舞处,是人世间绵延不息的悲欢离合,是小民百姓永恒的世俗日常。
走在古老的青石板路上,仿佛一脚踏进历史长河之中,令人不由放慢脚步,仿佛生怕惊醒尘封千年的时光,惊醒黄姚古镇的千年一梦。青石板路被磨得光滑如镜,泛着幽幽暗暗的光泽,带着历史的表情和体温,带着岁月的呼吸与心跳——有多少人曾经在这石板路上走过呀。两旁的店铺都开着,卖当地的特色小品。也有小酒吧、小咖啡馆、手鼓店,有人高歌,有人低语,有人依门闲坐,看着夜色苍茫发呆。逛着逛着,便觉得恍惚。只见小巷幽深,百转千回,不知所往。当地朋友说,姚江流经此地,形成天然的八卦图形,黄姚古镇,也是按照九宫八卦布局建成。初到古镇的客人,往往会迷路。这大约是黄姚的性格之一吧,淡泊自守,而又不拒人千里。一旦引为知己,便可推心置腹,为生死之交。
次日清晨,在附近溪流边闲走。晨曦淡淡,古镇又是别一种韵致。溪水边,有妇人在浣衣。园圃旁,有男人在浇菜。林木间鸟鸣婉转,绿水环绕着廊桥,竹林掩映着亭台,硕大的芭蕉叶子,在晨光里静静伫立着,直教人想起唐诗宋词里的意境。“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这是宋代蒋捷的叹息。“芭蕉不展丁香结,同向春风各自愁。”这是唐代李商隐的感慨。“芭蕉叶叶为多情,一叶才舒一叶生。”这是清代郑板桥的心绪。“窗前谁种芭蕉树,阴满中庭。阴满中庭。叶叶心心,舒卷有余情。”这是宋代李清照的哀愁。大约,芭蕉只合在南国生长吧,不论是细雨淅沥,抑或是快雨急响,雨打芭蕉,总是中国传统审美理想之一种,宜于抒情,宜于遣怀,宜于在急促的人生间隙,拂去世间飞尘纷扰,偷得浮生半日闲情。
黄姚有美味,与粤西菜相近,最有名的是豆豉,很多当地名菜都与豆豉有关。还有豆腐酿、油茶、水粉等,我却独偏爱一道菜,叫作举人蹄。这举人蹄糯软油润,香而不腻,入口即化,滋味妙不可言。还有芋头,粉粉的、沙沙的,有柔情满腔,知人心意,是我吃过最好的芋头。
坐着竹筏子,在姚江上漂流,只见一江绿水漫漫,两岸山峰的倒影,竹林的倒影,在水波中参差摇曳,同水草和绿藻缠绕着呼应着,越发显出了江水的幽深。忽然有人叫道,芙蓉花!果然是一树芙蓉,开得正盛。淡淡的干净的粉色,又娇气,又惹人。据说,芙蓉开了,便知道秋天来了。是啊,虽说天气湿热,时令却是不饶人的。天空高远,而云彩也是一大朵一大朵,汹涌不已,偶尔落在江水里,随着一江绿水缓缓流淌。阳光明亮,透过船篷照下来。时光仿佛凝滞了,只有水流汤汤,在南国的初秋里,在黄姚的梦境里。
离开黄姚的前夜,我们在一家叫作龙鳞台的老宅子喝茶闲坐。这座康熙年间的老宅,庭院深深,有五进。书香伴着茶香,笑语间或沉默。推窗有明月如钩,有芭蕉摇影,有虫鸣热烈,有花草满庭。有人朗诵诗,有人唱情歌,有人倾听,有人出神。老宅子的幽静安详,现代生活的盎然生机,直教人心下恍惚,一时间不知身在何处,不知身处何时。莫不是千年一晌,黄姚一梦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