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然是无神论者,虽然也去过不少名山大寺,也在神佛面前揖过、拜过、上过高香,但那并非信了进去,而是出于尊敬,是出于对深阔如海的宗教文化的敬畏之心。
但对“缘分”说,我还是觉得有些没参透——这世上究竟是有缘分?无缘分?你说它有吧,似乎流传的都是故事;你说它没有吧,又自古以来一直都在说“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识”。从理论上看,“缘分”一词乃汉语所独有,无论英语、法语、德语、俄语、日语、阿拉伯语、印第安语、斯堪的纳维亚语……地球上再也找不到任何一个词可以将它对应翻译出来。即使是汉语本身,也很难解释出这个奇妙词的确切含义,有人解说是“在对的时间里碰到了对的人”;有人解释为“老天爷和上帝的非人力安排”;还有人确切地说,“缘分”不仅指人,还及物,“天意从来高难问”,其内里还包含着天地万物,沧海桑田……
对最后一说,我信,且有点坚信不疑的凛然。比如冥冥之中,我与黄姚古镇,就有着天然的缘分。
执 拗
七八年前,在广东番禺的一个笔会上,初识诗人汤松波,他当时的正式身份是广西贺州的国家公务员。一见面,他就跟我说起贺州有座黄姚古镇,多么多么地奇美,多么多么地独特,让我无论如何要去走一趟。我因孤陋寡闻,没往心里去。而且我还犯了主观主义的错误,一心想的是黄姚再好还能好过凤凰吗?呜呼,在我狭窄的视野里,早已认定,全中国最美的城市景观是上海黄浦江外滩,全中国最美的小城乃湘西凤凰古城……
三四年前,汤松波利用一次集中宣传的机遇,再邀我前去贺州,写写大桂山里土瑶们的新生活。当时我恰好在广州公干,按说走过去是很近的,但往地图上一查,哇,贺州太难走了,火车、地铁、公交得几番颠来倒去,我的头就晕了,遂又畏难放弃了……
2019年,“缘分”锲而不舍,松波弟弟居然就做了贺州昭平县的一个“父母官”,黄姚古镇刚好成为他手掌心上的大明珠。这回,他执意约我去讲一堂散文课,总之是千方百计让我去拜谒古镇,我便再无借口推辞掉,只好跋过无数座峰连峰的高山,涉过千百条滚滚滔滔的河流,奔波三千里,终于抵达了贺州,抵达了昭平,终于将黄姚古镇装进了眼睛里。
什么感觉?
恨不能跪下,为我的迟到,忏悔三千遍!
龙爪榕
一下子便从深心里,爱上了这座叫“黄姚”的古镇,它实在太特殊了!
有没有凤凰古城的美貌?说实在的,有哇!镇口那一湾河水,七曲八折,清幽碧绿,给古镇镶上了一条翡翠的玉带。有几个五六岁的小小男娃,像田亮小时候那么可爱,伸着圆圆的大脑袋,“扑通”“扑通”地往断崖式的河水里跳,然后,又像得胜的大将军一样满脸得意,小鲫鱼似的游回来。当然没有跳水高台,娃儿们是站在一株大榕树的怀抱里,地面上恰有一枝它躺在地上的大根干,凸着水缸般粗壮的一截,稳稳托起了他们的小身躯。
这棵名叫“龙爪”的大榕树,好威风啊!已有八百多年的寿数,其高、其宽、其阔、其厚、其粗、其壮、其外延、其内涵、其繁茂、其宏伟、其绵绵瓜瓞之状……简直不再是一棵树,也非“龙爪”可以概括,而是已经变作一座城堡。此时此刻,大群大群的镇民被搂抱在它的浓荫里,妇女、老人、孩子,闲坐着聊天、打牌、择菜、嬉戏……龙爪榕对他们而言,也已不是一棵树,而是乡村,是家园,是父母双亲,是丈夫妻子,是儿子闺女,是厨房的灶火,是锅里的食物,是阳光雨露,是水和空气,还是远祖的气息……
可以看出,这株巍巍大榕树,是黄姚人的精神图腾。镇民们无不认定,它就是他们的祖先,是他们的风水,是他们的爱恨情仇与这个世界的链接,是他们世世代代兴旺发达的标识。
这个“缘分”,亦可称为是黄姚的“福分”。谢天谢地,黄姚的古树还有不少,一棵棵粗得需两三人伸臂接抱,枝叶参天,精神矍铄,在它们面前,你只想献上自己的膝盖。幸亏它们深藏在广西的十万大山里,幸好那时的信息还是封闭得隔离了年代,所以它们幸存了下来。然而,全镇子内内外外,哪一棵都没有“龙爪榕”的权威这么煌煌赫赫,它的“爪”大约已繁衍出十万个了吧?多个“大爪”已熬成古树级别,稳稳站立在属于它们的家族祖庙里。更多的“中爪”如霹雳连发,威威猛猛地伸向四面八方。难以计数的“小爪”则像滚滚而过的流云,从高天、半空和低处压过来、压过来、压过来……于是乎,全视野,你的眼睛里已全部是龙子、龙孙、龙孙孙们的刀枪剑戟,或曰手臂连着手臂,气势顶着气势,山连着山。
俯身向地下看,“龙爪榕”的布局也是一个合纵连横的大战场,数个大根凸起,在地面上盘起让人不解其意的各种图形。更多的中根、小根乃至小小根,则一直延伸、延伸、延伸,生长到深不可测、宽不可测、远不可测的未知——我想,也许整个古镇的地下,都是它的根系在维系和支撑着吧?奇也!异也!巍巍哉!
防 范
那天到得晚,落日熔金的景象一点儿也没见着,下车便已是暮云四合。第二天一早就要工作,我们就借着月光、灯光、人光,一脚踏进了古镇的日子里。什么叫“人光”?这是我个人的晕眩,我觉得熙熙攘攘的游客们,每个人都在黑色苍穹的陪衬下,成为一朵流动的、活泼的、快乐的发光体。
古镇真是迷死人了。有旧时代的碉楼,有花砖雕饰极其繁复的老屋,有一爿又一爿神神奇奇的小店,有花花绿绿的地方特产,有大大小小的红灯笼,以及一家又一家装饰得非常文艺、非常时髦、非常先锋、非常乡土的咖啡小屋——要知道,这年头乡土也是一种时尚,总之我感到,北京南锣(南锣鼓巷街)和798的范儿,在这里被拓印得百分百的足足够够,真正把我这个地道的北京人,变成了初进大观园的乡巴佬……
然而再接着逛下去,万也没想到,黄姚古镇的整个布局,却是一座防御性极强的大工事!
每一道进出镇子的门都是小小的,甚至狭窄到堪比普通民居的宅门。旁边还配备着各种严苛的条件,比如长长的上坡形石阶甬道,灵活快速的关门机关,防御进犯之敌的雉堞、齿墙、垛子、枪洞……总之是时时刻刻的全副武装,武装到了牙齿,随时都能开火的那种!不知为什么立即使我想到了万里长城,眼前一一晃过长城上的雕楼、哨口、关卡、箭垛、战墙、宇墙、齿墙、女儿墙……那是中华民族最宏伟的防御工事。一首宋词,突然从不知何处奔来,袭上心头:
“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范仲淹《渔家傲·秋思》)
虽然范公写的是西北边关,眼前的黄姚远在湘、桂、粤交界的东南隅,但二者的沉郁悲壮之韵,却似乎同声相呼,同气相和!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让我想起了一提及就欲泪奔的一个亲历:那一年那一日,我在采访中路过黔东南的一处山坳,是一间普通的农家小饭店,我们在那里停车打尖。等着上菜的时候,我发现,小小餐房的四壁上挂满照片,全是苗族,排着大队,行进在大山深处。咦?我突然发现他们无论男女,怎么全都穿着一身黑衣衫?按照我们以往的印象,少数民族都是极度热爱色彩的,恨不能把世上所有鲜亮的色彩都装饰在自己的身上。
当地一位文化馆老馆员走过来,给我们讲起缘由:远古,时在女娲补天之后,《山海经》之前。黄帝、炎帝、蚩尤大战中原,在涿鹿展开了氏族之间争夺地盘、你死我活的惨烈战争。蚩尤部落战斗力最强,号称拥有七十二兄弟帮,人人刚猛彪悍,骁勇无敌。这场战争的起源,即是因蚩尤进犯炎帝氏族的地盘而起,炎帝部落眼看要被打败,乞黄帝救援。正当蚩尤不可战胜之时,黄帝唤来天女魃,作出大风雨,终于击退了敌军,活捉蚩尤并将他斩首示众……最终,来自南方的蚩尤氏族,分散成若干小队,向南方一点一点地撤退,为避祸专走深山大岭,走着走着,就把自己走成了少数民族。唯一不变的,是这一支黑衣苗永远穿着黑衣服,以纪念自己在涿鹿大战中阵亡的先祖……
天呐,每当我回忆起这段讲述,都浑身发紧,有一种热泪奔腾的冲动!历史啊,真不是史籍书册中的那些冷冰冰的文字,而是一颗一颗“扑通扑通”跳动的红心!
难道,眼前防御得如此严密的黄姚,也是蚩尤遗下的一支?
深 藏
整个黄姚古镇,占地不过巴掌大,卧在桂东南重重叠叠的大山岰里,采用的却是中华文化最神秘的“九宫八卦”建筑布局。古镇周围有酒壶山、真武山、鸡公山、叠螺山、隔江山、天马山、天堂山、牛岩山、关刀山共九座山脉,从四周汇聚而来,把古镇拥在中心。还有小珠江、兴宁河、姚江三条河流交汇于古镇,带来兴旺的活水,冲走污秽和邪气。古镇里有八大姓氏,都不是蚩尤后裔,但真的都是在明末清初,为避战乱而迁徙到黄姚的移民。这八大氏族里能人多多,成功商人多多,家境普遍富裕,便多次遭受原地土著的抢掠劫夺,所以在建筑古镇时,确实把防御功能放在了首要位置上。
以八大家族的祠堂为中心向外辐射,同姓民居围绕在各自的祠堂周围,通过桥梁、寨墙、门楼,从地下和天空巧妙地连接在一起,形成了八个有声有色的整体。然后,这八个整体又利用山势与水形,构成龙畔街、中兴街和商业街区组成的三块自成防御体系的建筑群,从而构成了黄姚古镇三足鼎立、互相支撑的巧妙格局。曾有建筑界人士评论说,黄姚古镇“具有东南风水理论所要求的全部要素”。
我道行浅浅,不知这些“要素”是什么,但我确知,从古至今,无论东方还是西方,世界各国,烝烝庶民,能走到今天者,实在是太过艰难困苦的事情!地震、洪水、火山爆发、天塌地陷、外星球撞击……人类在大自然面前的无力感,是人这种生物的宿命;再加上人为的掠夺、战争、残杀,比如一个白起,一夜就坑杀了四十万赵军士兵的性命;又加上半自然半人为的疾病,比如一个黑死病(鼠疫),在欧洲就肆虐了三百年,夺去了一半人口的性命!所以我们能活下来,在今天还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地活着,不是奇迹,又是什么?
所以黄姚,也正是托福于它严密的防御体系,获得了独特的历史深藏。从而,躲避开一次又一次自然的和人为的祸患,至今还能把一座完完整整的中国农耕式文明古镇,呈现在世界面前。
想想,多么奇绝!
迟 爱
因此,要拜谒黄姚古镇,可真就不是一件轻易的事,必须把仪式感做得满满的、足足的。
天地万物,神明在上,仪式乃关乎国家兴旺的不可或缺之礼。
从桂林两江机场一下机,这仪式的序幕即拉开了。汽车在玉带飘飘的高速公路上风驰电掣。云一程,雾一程,歌一程,笑一程,随后就是连续不断的惊叫——是因为不断地见到了跟漓江两岸略无二般的喀斯特地貌典型山峰,直上直下宛若仙女一样婀娜,一座又一座,星星点点分布;一群又一群,成集团军样爆发,真是人间仙境啊!
直到把眼睛看习惯了,把呼吸调整均匀了,把涨红的脸色回归正常了,黄姚也就到了。
幸好今天的黄姚古镇,完全没有了虎视眈眈的刀兵气,也不再是城门紧锁,梆子声断肠的战争场。在欢声笑语、游客如织的商业街里,有一个缀满了鲜花的小咖啡屋,里面布置得像个小图书馆,又像个文艺小剧场,可以喝咖啡,可以看书,可以文化讲座,可以唱歌跳舞朗诵诗……朋友告诉我们,店主是位外地来的美女,来到这儿就爱上这儿,爱上这儿就停下不走了,于今已盘桓了十五个年头,成长为古镇著名的资深美女领袖。哦,年轻的黄姚新一代啊,可真是敢作敢为敢自我张扬的“新新人类”。
应该说我很佩服这位小姐姐。你想想,一个年轻姑娘,独自跌跌撞撞来到大山深处,遇到一个防御工事似的小城池。身边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一个伴儿;也没有住处,没有工作,没有收入,就敢把自己留下来,在陌生的这里建起自己新的家,而且一待就是十多年,居然一直就没走,居然就生存下来了,居然还以“黄姚人”的新身份,与全国各地文化人建立起了一张漂亮的关系网,年年邀请他们来聚会,这得是多么光芒万丈的山丹丹花啊——我们这一生,说长也确实不短,要想安然地度过这辈子,且呢!然而几十年、一辈子,其实也就是关键的几步,在选择的关口,这一步迈出去了迈对了,一生也许就一顺皆顺;反之,畏畏葸葸,瞻前顾后,算计、算计、再算计,也许就永远失去了福缘,一生也就再无翻身得解放的机会!
向绝处求生,向远处求生,向陌生处求生,也许,就还真能成为涅槃的凤凰——我双手合十,祝福已届中年的小姐姐,继续在黄姚快快乐乐、顺遂如意地坚守下去,并且最终,能等到维纳斯女神的降临——毕竟,有缘有情有信心,迟到的爱总会来!
下雨了。梧桐叶,纤纤雨,在空中闪闪烁烁,拉开了一张迷迷蒙蒙的白丝网。岁月有痕,沁入脚下的石板路,皴染出一条条长长短短、粗粗细细、生生灵灵、情情意意的黑色线段,无声地诉说着时光的爱与高贵。古老的与新生的,经纬交织,铺就出多姿多彩的心事。生活在黄姚,继续;爱在黄姚,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