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黄姚
林那北
黄、姚二字都是姓，把两个姓并到一起作为名字的一般都是女人——第一眼我把它看成黄姚或者黄哑，之后又屡屡再错。恍惚间那女子宽衣肥裤，发鬓乌黑，莲步轻摇中佩环叮当腰肢柔软，每一次回眸都春风激荡欲罢不能。
作为一座古镇，黄姚发祥于宋朝，兴建于明朝，鼎盛于清朝，已经在群山间安详立了一千多个春秋，我却是去之前知道它的存在。那天从福州先是飞抵桂林，再坐汽车去黄姚，一路奔走千余公里，然后到了，住进一座简朴的宾馆，房门前就是两座并肩而立的山，不高，不壮，用“娟秀”二字足以形容，顶部是柔软的弧形，像两株正待发芽长枝的植物根茎。从来没有在离山这么近的房间里住过，仿佛伸手可触。我倚在门旁打量了一会儿，目光渐渐有变，恍惚间那两座山都有了名字:一个叫太行，一个叫王屋，而我则是那位执拗倔强的愚公。其实不挖也挺好啊，就让它们赫然摆在那里，门前有山，山被白的云和蓝的天衬着，自是一种别处所无法拥有的景观。山上的草木不断往上长，秋来黄了，春至绿了，花起缤纷，叶枯肃穆。湖景房诱人，山景房又何尝不风味独具呢?
第二天才知道，宾馆其实在古镇外围，隔一条马路，走过去，穿过一个写着“黄姚”二字的窄小矩形门，才算真正踏进镇里头。走下三五个小台阶，一条水流丰沛的河立即横在面前，石岸一二十米深，砌成粗粝而优美的弧形，一米多宽的石板路因此贴住岸蜿蜒绕行。两株硕大的龙爪榕则从低处的河旁冲上来，恣意张开的枝叶几乎把这片天空密实遮住，阳光只能竭力从叶缝中细碎穿透过来，天顿时一阴，一股特殊的气氛迎面扑来。“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是这种感觉吗?我停住脚，仰头缓缓转两圈，试图把时光逆向转远，人为制造出一种古意来。
后来发现这其实完全多余。
从河边再往前走几十米，是太平门，不足两米宽，被几十个石阶托举着，一种一夫当关的气势就迎面扑来。走上去，穿过门，眼前霎时一变，几十年所熟悉的钢筋水泥街道房屋都魔术般遁走，剩下连绵不断的青砖、乌瓦以及地面上已经被人踏得油光发亮的一块块不规则的黝黑石头。
在网上查，黄姚古镇面积一万六千平方米，全镇八大姓居民全部以同姓围绕祠堂周围居住，建筑多以祠堂为中心修建并向外辐射，至今仍保存明清古建筑三百多幢，用青石板砌成的石板街八条，全长达十多公里，有亭台楼阁十多处，寺观庙祠二十多座，爬满青的古桥十一座，宗祠九个，家祠两个，楹联匾额上百副，另有诸多门楼、古戏台、古井、亭台等等。
这些年到处行走，已经习惯随处可见的各种横七竖八刻意仿古古的建筑，来黄姚前以为此处也必定如此，不料从一条条街巷走来，却有种时光隧道的错觉，岁月仿佛凝滞了，眼前的一切都像一帧帧黑白老照片。可街边繁华的店、店里忙的人，他们都不像是假扮的群众演员。仍不太信，不时多走几步探头看店后面的家居，都极其日常，烟火气在每一个角落弥漫。打听了一下，镇上目前还居住着两千多人，绝大多数都是明末清初因避战乱或为了经商从广东甚至远处的福建迁徙而来，然后扎下根来，开枝散叶，乐山乐水，不再有重新漂移的打算。他乡也许有烈酒，却不可能比自家这边更醇香。树下水边，总有一些妇孺闲聚在一起，或高或低说着，我们听不懂的话，怡然自乐，笑容可掬，每个人似乎都共同为制造出“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氛围尽一份力。
三天时间里，我前后四次踏进古镇，其中两次白天两次夜间。如果说白天镇里像老照片的话，夜里则像一场虚幻的梦。起伏的红灯笼在风中轻微摇荡，又把纵横延伸的青石板路照得泛出珠宝的晶莹。走两三步必然要迎面相逢的豆豉店、酸梅店或者黄精店仍然热烈地开着，这种早在清朝时就成为贡品的传统手工制品仍然日久弥香地支撑起小镇的经济收入。
很奇怪，千百年来动荡的岁月为什么没有摧毁这里的静谧气质?四处推倒重建之风又为什么没有吹到这里?
当地人说，因为山。
那天在宾馆房门外见到赫然立着两座山，是我少见多怪，整个黄姚其实四处是山，酒壶、真武、鸡公、叠螺、隔江、天马、天堂、牛岩、关刀等九座山脉从四周聚向古镇，把这个小镇团团围住。山不高，皇帝再远也知道这里有好东西必须上贡，但兵荒马乱的魔爪却因此侥幸地将其漏过了，没有伸过来。甚至连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那场严酷的八年抗战，因为这里是敌后根据地，也拥有了非常难得的清静和安宁，何香凝、欧阳予倩、高士其、千家驹等诸多政要和文人墨客纷纷来此地暂居，避过那些峰烟四起的糟心岁月。他们很多人的旧居至今犹存，成为古镇历史遗产中非常独特的一个部分。
从黄姚离去时，车子开出好一阵，我仍趴在窗口往外看。在这个典型的喀斯特地貌区，每一座山都小巧而精致地从平地上直接立起，仿佛经能工巧匠之手堆起来的，乍一看似乎都外形相似，彼此模仿。山脚下乌瓦白墙的房子们则像一群群悠闲自在的羊群，正被山揽在怀里。再细看，又觉得四面林立的山们更像一道坚固的篱笆，把整个镇一把圈起，它们与汨汨穿行其间的姚江、小珠江、兴宁河等河流一起，共同妥帖守护与滋养着这一方土地与民众。
国泰难，民安更不易。愿这里能永远被上苍厚爱，赐它与他们且古不变的详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