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水黄姚
赵兰振
那棵榕树有一间房子那么粗，在半空扑散开来，枝叶丰茂，有点要遮蔽天日的势头。它的叶片一堆一堆，如乌云翻滚。它合围粗细的气根直直垂下来，有点耀武扬威。它是一株龙爪榕，寿龄已经高达五百岁。它是应该得意扬扬，它的同族们不是变成灰烬就是流落天涯，只有它还这样毫发无损地待在原地，待在水边，栉风沐雨，潇酒万端。它浑身披着翠绿的苔藓，苔藓上头还滋生着蕨草。它的某一个部位甚至还长出了别种藤类，它让它随意缠绕，展示容天下难容之事的气度与胸怀。它成了一处风景，还可以再活五百岁或更长。它的好命都是因为它站对了地方。
这个小镇的一切都极古老，都上了年岁，都有点志得意满。那些青砖灰瓦的房屋自不必说，虽然屡经修葺，但千年百年之前的形制并无大变，就和房屋之间的街道样。那街道并不宽绰，有点逼仄，两人并排边说边走尚可，三人行必有一人缀后。两旁的门脸花里胡哨，一下子跳出久远年代的束缚，显出诸多簇新的现代迹象。只有脚下的石板路冥顽不化，保持着千年之前的幼稚神态。青石板想吃掉层层叠叠的脚印梦回当初，但它吃掉脚印的行为再次留下印痕。石面光光溜溜，凹痕如砚台上的墨池。青石内部的纹理展现，如白菊绽放。纤尘不染的青石板街道并不奇怪，奇的是这街道只有丁字路口，与任何他街交叉绝无十字之态。但有无数小巷或胡同曲里拐弯伸向两侧，那小巷宽可容身，你要是走进去，东拐西拐，最后总能让你找不到方向。你会在那些巷道里迷路，再也回不到来时的位置。那分明就是迷宫，迷感人的所在，让每一个外来的侵入者走投无路。即使你借助现代化的工具，打开手机上的高德地图，听着普通话的女声一会儿这样说，一会儿那样说，最终仍会请君入瓮，成功地将你引入歧途。
但现在已不是从前，外来人不再是入侵之敌而是招财进宝的旅游者，所以最终你仍能走出迷宫，在那些摆满当地特色出产的店铺间逗留。店铺一律门脸不大却进深广阔，排列各色缸盆盘盏，腌制咸菜的气息如海风般扑面而至，像猛然爆响的欢迎巴掌。最负盛名的应是黄姚豆豉，据说采用只有本地才有的圆硕黑豆，再用只有本地才有的井水冲淘，然后蒸煮晾制，盖上树叶长出毛醭，再然后就交给亚热带的阳光曝晒。晒干之后的黑豆已不是黑豆，添加各种香料浸泡，高呼“万岁万万岁”地成为黑黑黄黄的美味琐屑。还有黄精，是一种药草，放进酒中久浴，浴上一年半载，最后也能演变成一种叫黄精酒的液体，可以强身健体。当然，五花八门的腌渍之品不只如此，似乎这儿见物都可以腌渍一番，萝ト、辣椒、青梅……应有尽有，一律味道特别，满足舌头和胃口的种种奇形怪状需求。
但我坚持认为本地人长寿的原因不是因为这些腌菜和药酒，而是风水。这儿是长寿之乡，百岁以上老人随处可见，在堂门口或坐或动，鲐背鹤发而生机暗藏。这儿的风是清洁的风，只会有雾不会有霾。这儿的水也是清洁的水，不仅腌制美味的豆豉，还能泡出香气四溢的高山茗茶。这个叫黄姚的小镇兴建于明末，东南避乱而来的有钱又有本事的贵人们一眼相中了此地。小镇被九座山峰围簇——那是喀斯特地貌特有的山，笔直插入半空，都不太高，但青峰笋立，像是卫护的巨人。而姚江不辞劳苦，在山峰间缠绕迂曲，滋润着良田沃畴。润泽小镇的姚江之外还有小珠江和兴宁河，不大的区域内三河交汇，使青峰间总是水汽氤氲，白雾缭笼。据说进入小镇的姚江呈“S形弯曲，像八卦中的阴阳鱼，可见古人堪舆此地时如何煞费心机。小镇中的门楼戏台、街巷屋宇、寺庙宗祠，各有说辞，不是随意建设，皆为加强风水胜境。风水绝佳之地当然可以躲避暴风骤雨，千年以来自然和人间的遽变竟鲜有涉及此镇者。没有地震、洪水，少有瘟疫光顾。兵燹之灾也不会延烧至此，因为实在是太偏远。这儿离最近的大城市桂林还有近三百公里(说的是高速公路)，山山水水，隔开了多少人间易变。按说经历了一个席卷全国的动乱年代，破四旧立四新，敢教日月换新天，竟然没有拆毁这里的寺庙楼台，令人庆幸。可能那些脑浆沸腾拳臂高举的年轻人也惮于跋山涉水，不愿来镇上行动。于是那些青石板街道，那些青砖灰瓦的房屋得以完存，留待现在供人瞻仰流连。
黄姚不愧为风水宝地，据说仅清朝康熙至光绪年间，这儿就走出过十一名举人，也走出过进士。有一处宅院叫“司马府第”，应该是某朝官员的府邸。这儿远离中原皇权中心，不说满腹经纶才华盖世，仅赶考这件事情，对每一个初涉世事的青年人都是莫大的考验。骑一头毛驴，一名童子相随，从南到北风霜雪雨，漫漫征途需要两脚与四蹄一一丈量。风俗相异，孤独无援，天天面对陌生的天地，只有明月清风为伴。这些在家中养尊处优的学子克服千难万险，至少要走上好几个月。几个月里在路上该有多少变故发生啊，别说竞争遴选，能够最终到达京城都属人中雄杰，没有强大内心几无可能。他们的坚定自信来源于家乡古镇的祧绪传承，那些开拓此镇的先人们骨子里虔信“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在黄姚，有十数座宗祠家祠，同姓族人围祠建屋而居。他们祭莫着先祖，也不敢或忘久远传统的苦读……对先祖的敬仰和对读书的崇尚贯穿日常生活，由古及今，这才是黄姚古镇久盛不衰的深在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