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姚游记
艾玛
十二月初,北方初雪,万物肃杀,很冷了。从桂林两江机场出来,却是和风拂面、满目苍翠的。待上了去黄姚的高速公路,车窗外,奇峻秀美的青山一座接一座,汽车如行走在画廊中。这画廊的尽头,便是黄姚。
到黄姚时,恰好是黄昏,上到酒店楼顶登高远眺,但见暮色里,群山如屏,环抱着一片古朴的老民居,青砖、灰瓦、飞檐,檐下摇曳着暖暖的灯火。而酒店门边,三角梅与黄槐决明开得极盛,更兼附近小巷夜市初兴,远离尘嚣的仙气与人间烟火气,被温柔的夜色调和得刚刚好,武陵人远的世外桃源,大约也不过如此吧。及至走进老街路边潺潺的流水,朦胧的灯光,幽深的小巷,陌生的南国植物的气息,使人有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的感觉。
如果夜游黄姚是灯下看美人,那么白天游黄姚则常会被它的细节打动。黄姚古镇发祥于宋,兴于明,于清乾隆年间达到鼎盛,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千年古镇。八条老街,三条小河,十五座古桥、几眼老井,还有时不时就会遇到的亭台楼阁,说一步一景毫不为过。
老街多为青石板铺就,每一块石板都已被岁月打磨得油光铮亮、温润如墨玉。石板与石板间,常能见到同样被磨得发亮的铁质蝴蝶结,想是当初铺路时,为防石板滑动,专门打制蝴蝶结状的铁钉加以巩固,可以想象当年铺路人的风雅趣味。
出永安门,就是鲤鱼街,街道当中有条长约两尺的石雕鲤鱼,据说当初在铺路时,此处正好有一块凸起的岩石,巧匠们因地制宜,将它凿成了一条盘道石鱼,这条街因而得名鲤鱼街。街道旁便是姚江,水清如碧玉,缓缓而流,声如私语。
待走到新兴街上的带龙桥,看到被铁质插锁联结、固定在一起的石板桥面,突然领会到从前匠人的聪明可爱,蝴蝶结与盘道石鱼,不过是他们随意秀出的一点微末技艺。他们的聪明才智,和风雅的审美趣味,在带龙桥上才得以恣意地施展。这座建于明朝万历年间的石桥,造型优美、结构精巧,它经受了几百年风雨的考验,早已与四周的环境融为一体,远远看去,就像从小珠江两岸长出来的一般。四周的老树、竹林,将这座秀美的小桥染绿。它落在水面中的倒影,也绿得可爱,与桥身正好构成了轮满月。古镇佐龙桥边有一小亭,亭上刻有对联,“此地有碧沫黄石,其间皆翠绕珠圆”,带龙桥,是比佐龙桥更“翠绕珠圆”的。
黄姚历史上未经历战乱,也少匪盗,是个难得的避世之所,它是一个由历代“迁客”汇聚而成的小镇,人们为躲避战乱来到这里,却再也不想离开,精心修建房屋、道路、桥梁,一砖一瓦都不曾懈怠,连水井也与别处不同,一眼做五池,青石板隔开,各有妙用。可以说,黄姚古镇的一砖、一瓦,都流露出“迁客”们要在此落地生根、将寻常日子过得好美的宏愿。如今,在他们修建的房子里、在他们铺就的街道边,他们的后人安居乐业、繁行生息,续写着他们的梦想。抗战时期,一大批名人在西迁途中也来到黄姚暂住千家驹、何香凝、梁漱溟、高土其、欧阳予倩等,镇上保留有他们的故居。生物学家高士其在离开黄姚前赋诗一首:
别说我们看厌了桐柏山
别说我们不喜欢小桥梁
在你明媚的山水间
响起了归途人的脚步声
如今时局稳定
我们得回去
别了,黄姚!我们乱世间的爱人
“一句爱人”流露出多少不舍之情。不过,诗中的桐柏山却不知是哪座山,黄姚三面环山,有九座山峰,分别命名为酒壶、真武、鸡公、叠螺、隔江、天马、天堂、牛岩、关刀,是典型的喀斯特地貌,属于南岭余脉,与鄂豫陕交界地的桐柏山应该是不相干的。也许黄姚也曾有座小山被命名为桐柏山?
最后不能不提到黄姚的美食。给我最深刻印象的是黄姚的擂茶,湖南多地都有喝擂茶的习惯,作为一个湖南人,没少喝茶。我的家乡常德地区的擂茶,汪曾祺老先生曾经写过,“茶叶、老姜、芝麻、米,加盐,放到擂钵里擂成细末”,再摆上十几道子,炒花生、黄豆之类外,还有泡菜和藠头,是名副其实的“吃茶”。吃一顿擂茶像是进了道正餐,饱得。黄姚的擂茶,还是茶,随时随地可豪饮,亦可小啜,茶叶研磨成粉,加姜汁煮开,也搭配炒米、炒黄豆,更多则是时兴膨化小食。我喜欢什么也不加,白瓷碗盛来,头一低便闻到茶叶的清香,连喝几碗也不觉得腻。黄姚也盛产黑豆豉,用的是当地出产的小颗粒的黑豆,咸香浓郁。作家田耳推荐了老字号杨晋记确实与别家不同,外包装上红纸覆面,细草绳捆扎,颇有古风。
黄姚新街是当地人游逛的地方,街头随处可见推着小车贩卖各式酸泡菜的小贩(其实不是菜,而是一种零食),装在硕大的玻璃罐里,有水果,如杧果、木瓜,也有萝卜、黄瓜之类的蔬菜,小姑娘围住小车争先购买,用便当盒盛了,当街边走边吃。还有种卤煮,吃时要拌辣椒酱,多是牛蹄筋、牛肝、牛百叶之类,一串串煮在特制的小车里,咕隆隆、咕隆隆冒着香气、热气。小车尾部都另有一只方形铁锅,里面盛着鸡蛋大小的牛血丸子,泡在清凉的汤里,颤巍巍的,别的东西,顾客都可以自己动手去锅里捞,单是这一样,老板是要自己亲手替顾客捞的,因为非常嫩,一不小心就碰碎了……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