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黄魏紫向谁赊
刁斗
不知是否与早年受过凯鲁亚克的蛊惑有关,反正自从有了汽车,我就好上了自驾游:在路上。早几年,我的出没率性随意,行止常常并不确定,许多时候,我的起碇与抛锚,都如同一篇开头无意识结尾反逻辑的怪诞小说。这可能更像凯鲁亚克。可近几年,由于在海南陵水固定了一处落脚之地,我与他就不那么像了:我的行车路线,必不可免地被挟持上了一条周而复始的明晰轨道。那么,为这同时出现的熟稔安适与乏味呆板,我应该满足还是索然呢?在此,我不想深入这个话题。
我的两个住处,相距三千六百公里,中间隔一大堆山山水水,若要连续地跨越它们,从沈阳的浑河北岸到陵水的清水湾东端或者相反,我一般得行驶五到七天,最短的一次用时四天,平均每天九百公里,抵达终点时我几乎瘫了。不过提及这个,我不为炫耀体力或驾驶能力,而只想在这张目了然的背景图上,比较方便地,把京哈、京沪、大广、许广、厦蓉、道贺、钟富、汕湛等长短不等的高速路段,从漫长的沈海高速上区隔出来,这样,当汽车呼啸着经过它们中的包茂高速时,我便可以轻易识别出路旁标牌上的“黄姚”两字,从而,也就有了理由调动嘴巴以及记忆,去咂摸它,去发酵它。
显然,我高看黄姚。可为什么呢?或许因为,经过朝晖夕阴的数日亲近,对这座千年古镇我好感强烈,此刻与它刚刚握别,抒发胸臆时,便难免夸张心头的感受。这么分析,不能说不对,但这只能算表面原因。其实,我对黄姚感情特殊,与它旅游胜地的鼎鼎声名关系不大,而更与我们之间,那种不算神秘但也绝不平淡的因缘有关。作为一个因期待启示而认同泛神的人,我渴望感同身受万事万物,我相信任何纠葛都大于偶然。况且,对黄姚,不光我这唯心之人心有戚戚,连终生唯物的我妈作为旁观者,都承认它和我的缘分“不可理喻”。
说到我妈,还得重提我的自驾,因为我近年游逛路线的轨道明晰,与其说与海南有关,莫若说与我妈关系更大。苦寒的东北凛冬难熬,我妈随我追艳阳逐丽日,不仅可以避风躲雪,还可以以耄耋之龄体验凯鲁亚克“垮掉”生活之一鳞半爪,这既有意义又有意思。固然,我更愿意独来独往,我更喜欢漫无目的,但作为儿子,我也更愿意更喜欢,帮我妈创造开心丰富的阅历。
话说几年以前,我和我妈第一次途经包茂高速,也是第一次,遭逢了这个质朴的地名:“黄——姚——”当时,是坐在后座的我妈,先字正腔圆地公示了它,然后解读道,“两个姓哈。”我妈多年教初中语文,那做过白内障手术的眼睛,始终热衷于捕抓文字,我们迢迢长路上遇到的标牌地名,基本上都被她朗通过了。“错!”我专注地盯着前边绿树掩映的弧形弯道纠正她道,“应该是姚黄。”“姚黄?”我妈的声音,一下子由清亮而含糊了“是,黄姚呀……”“不可能,你看错了。刚才,我也瞄到了路牌上蓝底托着的两个白字,我想当然地认为,它们应该按我的理解组合搭配。“把姚黄合起来用作地名,可不仅仅是两个姓氏那么简单,它们本身,就是诗情画意的一个名词。有个成语叫姚黄魏紫,指的是姚黄和魏紫这两种名贵牡丹,也引申为……”好为人师的我能感觉到,在我习惯性地卖弄学问时,又一个我概念中的“姚黄”一闪而过,但我却没听到,我妈这个恭顺的学生那同样习惯性的恍然之“啊”“哦”“唔”声,至于“厉害了我的儿”之类的颂词就更没有了。按说,我早已是她的语文老师——不,是她的百科全书——她对我的迷信常常没有原则,可这回,她怎么以沉默抗议上我了?
顺便说一句,我和我妈“在路上”时,只要行车环境允许,我们言来语去的交流就很少中断,喋喋复娓娓,夸夸亦絮絮,所以,我们的长旅还有个名目,叫“穷(琼)聊(辽)杯汽车拉力赛”——当然差不多在所有赛段,都是我妈负责虚心求教和茅塞顿开,我则负责诱导她提问,然后,再解惑答疑与归纳总结;另外,我俩的穷聊包罗万象,但不怎么包罗家长里短。
毋庸讳言,前边,看错路牌的肯定是我。于是,很快,在服务区,我就通过百度初识了“黄姚”并温习了“姚黄”,继而也及时地,向我妈表达了款意和普及了新知;而已经从不自然的沉默中活跃回来的我妈一如既往,不仅对我的误识误判全无怨怼,还略带愧色地解释道:“我先以为看花眼了再以为,那块牌子写马虎了……”她这么说时,对我不含半点揶揄,倒仿佛自己做错了什么。
按说这事就过去了,可没过去。这几年,“黄姚”乃至“姚黄”的存在本身,对我就是莫大的揶揄,至少,每年两度途经黄姚,即使我妈刻意回避我那已然立此存照的自负与刚,我也会下意识地,如同直视一面挑别的镜子,从远大于词语文字的各个角度检讨自己。我也明白,我没道理更没必要,自省到这等病态的程度:从小到大,我单单在文史哲知识上闹的笑话,就足以为好几场郭德纲的相声晚会提供素材,可为什么,在别的“镜子”面前我脸皮都厚,唯独在包茂高速上玻璃心呢?
我向黄姚“检讨”自己,其方式是,每次与它擦肩而过,都要结合对它的有限了解与无限想象,给我妈描绘一个能启示我借题发挥的“话题”黄姚。其实这也没什么特别,我和我妈“在路上”时,很多地方都一掠而过,它们顶多有幸被我妈“朗诵”一下。但同样也有很多地方,虽然已被我们抛在身后,却仍有资格凭靠“话题”,继续陪伴我们南下北上:像衡水,它可以让那些兼有士兵人格与囚徒人格的莘莘学子为久疏校园的我和我妈介绍备考体会;而信阳,它可以帮我妈和我更剀切深刻地记忆与反思我出生那年头的举国饥荒;歪批武昌,有助于厘清辛亥之年擦枪走火的前前后后;趣谈湘潭,更方便稽查曾国藩、齐白石、彭德怀等干地产闻人的是是非非……不过其他地方,从来都是为我钓一尾话题之鱼便算完成任务,唯有黄姚,四年里,至少五次,引发过我的大面积撒网,直到最近——最近,抵达陵水之前的一天,驶过包茂高速时,我又翻出了“姚黄”旧账,从自责开始,过度阐释了别人文章里黄姚那足堪戏翡翠虐玛瑙的石板甬路,认为数百年里的人踩马踏,是对它最好的抛光打磨。但我妈少有地没接我话,她大概没想好,是否也该支持儿子去接受“踩踏”。然后,入住陵水家宅不足七十小时,一桩更不可思议的奇事就也出现了。那天近午,毫无征兆地,有个七八年未通音信的朋友忽然来电,邀我择日去踏访黄姚。这太魔幻了。某种不真实感,几乎通使我回拨电话,去重新确认刚才的约定。“生活吧,”为了缓释我的困惑,我妈沿袭了我的思路,“有时的确不可理喻……”她意投减不可知论。
但黄姚可知。如约来到黄姚,我惊讶地看到,它和我给我妈多次描述过的那处山水秘境几无差异。是的,一切得追到秦汉时期,得先找到,那被商人军士冒险家逃亡者们,用汗涔涔血淋淋的远行足痕刻印出来的潇贺古道。这是一条旧时联系湖南与两广的便途捷径,南经五岭配合着水路接驳商贸繁荣的广东沿海,北抵湘地后敞开襟怀,让泥实厚重的黄河文明由豫及鄂地逶迤而至,使得大气的中原文化与隽秀的岭南文化得以交融,于是,这湘粤桂三地的绾结之处,便孵出了世外桃源般的古镇黄姚。而且,作为发祥于宋朝开宝年间,兴建于明朝万历年间,鼎盛于清朝乾隆年间的历史活化石,由于喀斯特地质的奇妙造化,黄姚更以它别样的神韵和独有的仪态,与周边的世界区别开来,既安享着眼前仿佛触手可及的真武山、天堂山、隔江山、金瓶山、酒壶山那错落有致的烘托环护,又汲取着脚下似乎时时流金溢彩洗黛涤虹的姚江、宝珠江、小珠江、兴宁河的润泽滋养,几乎理所当然地,在商贾云集的喧岁月也优游淡泊,在与世隔绝的寂寥时光也脱俗出挑,并且,不论在世界内外还是时间前后,都能像那株八百多岁的龙爪古一样保守自己的世事洞明与超然物外,都能如那些古风婉约的老宅旧院那般寄寓自己的酒茶掌故与渔樵逸闻……
然而,尽管对黄姚我已足够了解,可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我把握得仍然不好直到那个月圆的夜晚。
那晚去看《寻根黄姚》,我更多是出于礼貌,我不太喜欢那类大型旅游演艺节目中声光效果的喧宾夺主。可是,很快,在空旷幽邃的舞台深处,随着一串串仿佛叠摞着的、由纯净剔透而激越执拗的、动人心魂张人血脉的诵读之声弥漫开来,某种意欲皈依什么或回归什么的亲和性冲动,就既强烈又自然地充盈了我,并帮我从时尚化的聒噪之中,压榨出了思辨的晶体: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冯陈褚卫,蒋沈韩杨……这场以百家姓为主题的表演刚一揭幕,就让我豁然悟到,什么才是启示了我好几年的黄姚话题。
我并不想穿凿附会,可毕竟人是思维动物,作为小说之风格标识与技巧应用的“意识流”,主宰的更是我的日常。我意识到,所谓黄姚话题即是寻找,而寻找当然也是发现,是好奇与探索,是理解沟通和取舍扬弃,是“在路上”的无目的或有目标,是昔日血汗勾勒的潇贺古道同今天密如蛛网的高速公路的无缝对接,是远在我认识黄姚之前便于冥冥之中接收到的它那启示了我在或平坦或坎坷的寻找之路上如何发现新起点的因缘性启示…
从黄姚回陵水,距离不长,但旅途曲折:在云上穿梭,像隐现于九宫八卦似的古镇街路,在地面驰行,又如意识之流忽急忽缓地游走奔突。我没留意路上的劳烦,只在心里,多角度地玩味着宋人杨万里的一行诗句:姚黄魏紫向谁赊?是呀,千百年里,由不同文化相遇相交创造的黄姚,其珍贵,的确与花王牡丹中的姚黄和魏紫好有比;那么,历史游逛到当下,时间自驾到今天,我们这个理当更加文明的世界,为了守护好各类黄姚品牌的奇花异卉的艳美与葳蕤,又究竟应该“向谁赊”,才算顺天应时的好选择呢?我希望一会儿回到家中,能通过启发加讨论的教学方法,不自负也不刚愎地与我妈“穷聊”出一个关于“谁”的标准答案——可是,且慢,这世上的问题林林总总,答案都少,何况标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