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黄姚迷路
田耳
不得不说,黄姚古镇入口和出口都是平淡的。比如说入口处,有广西工委日址,也有古戏台。革命景点几是标配,表明这地方红色血统其来有自,但这样的景点不管如何布局难免流于千篇一律;古戏台相比我见过的诸多同类项,也未显现出特色,甚至有那么些粗陋随性,唯一看出来这是老东西,新建成的反倒会精致许多。那么,往里走,这时日光微黄,天不是很冷,进到景区,阳光与阴影柔和地分割着视野。年一看这古镇依然没有意外,小桥流水,枯藤老井,新旧间杂的房舍,延绵不断的商铺……要说印象最深的,便是豆豉果然卖得热闹。
我来黄姚,单位里得请个假,假条递,同事看到黄姚字样,脱口而出:回来记着带一些豆豉和大头菜。我当然是满口答应,豆豉和大头菜嘛。要是去缅甸,同事叫我随手带几块老坑玉,嘴皮子不会磕得这么快。来这一问,大头菜过了季,豆豉则四季常备,是南方人家日常的食材。古镇里,有店铺把豆豉作贡品包装,但我不知道以前哪位皇帝享用过这玩意蒸出的胖头鲢。我估计,平日弄菜的人都对贡品豆豉不屑一顾,一斤豆值几钿心底有数,便只根据自已嗅觉,锁定古镇一处路边摊,尝一尝,把黄姚当成远方的一个菜市就好。为抓住游人嗅觉,装豆豉的缸都尽量大个,满溢出来、也算是“货卖堆头”。我买几包豆豉,包装简朴,却有字号,用老红色的纸拓了木版印记。我买豆豉,省外的朋友跟着看看热闹,当然他们要买的不会是这便宜玩意,目光里有捡漏的企图。我都不好意思说这本是边鄙之地,纵有古旧的物件,也多是从别省趸入。
这是一次笔会,我的出游多是搭帮各种笔会,或近或远,到点下车打卡又去下站那种。一开始觉着枯燥,时间一久,知道旅游就是这么回事,至少我用不着出行打扮得像是驴友。各有各的玩法,我其实日渐接受生命中的各种规定性。比如说,刚开始参加笔会还是小青年,看着老一辈的作家一路上买这买那,觉得累赘,而那时候自己兜里没有余钱,出行的费用还要伪装成农民作家去地方作协报销。转眼,二十年过去,自己已到中年,逐渐被人叫成老师,进到景区,也忍不住买这买那。而那些年轻的作家仍然轻装上路,同样理解不了别人的购物热情。手上拎了东西,接下来,跟朋友聊起话题:土特产做成伴手礼是古镇的标配。这是难免,我去过每一处古镇,总有一样,常见是姜糖、肉松、豆干、笋干、泡菜、扎蹄、脆椒……都不是值钱物件,成兜地拎回,给熟人同事分发,是“到此一游”的升级换代版。外地朋友又问,东兴呢,去东兴买什么特产?屈头蛋么?我说,东兴可买的就多了,东南亚小商品一应俱全,倒形成不了特色。再说,东兴纵是热同,只算边境口岸,纵也有成片的老旧骑楼,但桂地数一数古镇,数十个也轮不着它。黄姚比预想中的大,是我去过的古镇里头最有体量的。我们早一天到来,次日下午方始进入。我较留意的是脚下铺满街面的石板。是青石,不太考究,有些已是碎乱却又不散形,经年的泥土将每个碎块黏得死紧,就像锔回来的瓷器。石板无论整全或碎乱,都被鞋底磨出那一层光亮。我知道,这只能是原装。我从小居于另一处古镇,这种价廉、老旧、质地脆硬的青石,在我们那里已被整体替换为更高档的麻条石。我不苛求一切原风原貌不可更改,路面本来就是要便于行走,更新材质、重铺石板实属正常。但这些年的变化,也让一成不变成为不易,有几条街可以坚持数年从不翻修呢?在黄姚的石板路上我确乎感受到当年生活的印痕,那些由贝状解理而形成疙瘩的青石板,会令我想起以前滚铁环撞在上面一次次轻微的蹦哒。那时,街巷里哪曾有齐整的路面,石板也总是松动,下雨天走路,下脚稍不经意,石板底下便有泥浆喷溅而出,引发不少口角。那种嘈杂而又热闹的生活,我们其实日渐陌生。继续在黄姚古镇游走,这里似乎更像我小时候待过的地方。走得任性,时不时斜刺里条更小的巷子,便拐进去。整个古镇迷宫似的让人无始无终地行进,好一会儿你才回过神,这地方似乎来过。
古镇里的店家,看着是本地人居多,哪可能一整天都在柜台后面严阵以待?生意做不完的,这里的商家不像别处那么竞相吆喝。他们会坐在街边打牌,脸上仍挂有慵懒神情,也比别地方的闲人多有一层潜沉的色泽,有如包浆。黄姚古镇,原住的居民概不搬迁,一直都有人气滋养,本是应然之事,不知为何,一念至此,又觉是一大特色。时下的生活,倒是日益见着规矩,脏乱差已是越来越不能适应,但这规矩总是伴以冷清,生活越来越多冷清。所以,来古镇游,看本地居民一以贯之的生活状态,体味一直聚敛、从未消散的人气,也成了紧要的内容。人气和地气是交融的,守土不离才会弥散这样的气场,你不难发现一个地方的人形貌总有相似,言笑时的眉眼有彼此混淆的生动。把这样的表情多审视一阵,你会相信,人一生必得有相当长的光阴,用于虚度。而“虚度”不就是大多数人已然陌生,却又坚信它零星保存于某些特定区域的要义?不就是我们仍然向往着古镇之行隐秘的原因?
走走停停,从三点到五点来钟,整个黄姚的布局于我们初来乍到之人,仍是有如迷宫。吃饭的地方提前踩了点,叫夜黄姚大戏院。因手里拎着东西,酒店离得不远,我们几人回了趟酒店,再返回古镇,要找到吃饭的地方,竟然全都发蒙。刚才明明都去过的地方,转眼都道不出具体方位。这时又想起来,刚进入古镇,就有人介绍,这里面是八卦布局,看来并非虚言。但一行几人都是写作多年的文友,自信都有一定经历,我们可能在大城市迷路,可能在大森林迷路,眼前几横几纵的古镇,能有多大,能让我们一拨人都找不到北?一时都有点不信邪,相邀着顺古镇主街迎秀街路往前,看找不找得着一些蛛丝马迹让人突然恢复记忆,出头绪,顺藤摸瓜……最终找到吃晚饭的地方。所以我们重游一趟古镇,灯亮起来,暗蓝天空下,红灯笼照样有这么多。成串的灯笼未免又让人感受到商业的侵袭,当然,因游人成群地到来,时时的黑灯瞎火已然不合时宜,红灯笼酒下的光影,映照的是住户与游人彼此的交融。很快地,我们把古镇又逛上半圈,白天散漫的行程,时不时捋出来的景物,被眼下加速的步幅勒得更紧。它并不大,但也着实不小,要去的地方,仍然没有任何迫近的迹象。宗祠、井台、门楼、碾盘、曲廊……这些地方都被布局有致的灯光重点勾勒着,甚至考虑到夜里游客拍照的角度。这时我便想,商业化着实是个微妙的事物,我们用不着过多质疑它对风物地气的侵染,大多数情况下,商业化就是所有人各得其所的折中。正因这商业操作,让我们外地人这么轻易地融入一处古镇,像本地人一样闲游无碍。而且,我清晰地记得,搞旅游之前,我曾经居住的古镇,如果以现在的眼光去看,脏乱差那叫作触目惊心,如果能够时光穿越,我们根本不愿回到过去,因为业已受不了。比如说,当初家里没有厕所,一字排开的蹲坑,烟雾缭绕,谈天说地,有谁还想重温一遍?也正是与旅游配套,环境得以迅速变化,但我们享受当下的舒适清洁,很容易忘记这变化的过程。
同伴仍在找寻目的地,但我目光漂移起来,心想吃饭原本不是个事,倒不妨看看夜色中的黄姚。石板街竟是越走越长,枝枝权权,仍没找到吃饭地方的踪迹,准备往主街两旁的小弄钻去,这时心里已经打鼓习惯性地百度一下:铺砌于清顺治年间的石板街距今已有三百多年历史,目前保存得较完整的有八条,全长十多公里。按九宫八卦阵势布局的街巷如同一个迷宫,相传总共用了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块青石板。十多公里?那还是不可慢,问问人吧。要去的地方叫夜黄姚大戏院,刚建成,我们确定就在古镇之中,却因更有名的黄姚大戏院干扰。黄姚大戏院则是在古镇之外,新建的一座大戏院。我们询问当地商户,竟无人知晓镇里面新开了一处戏院,概告诉我们要出了古镇往外走。大概指个方向,说,《寻根黄姚》,来这里的都要看一看。一时也不知如何进一步讲明白,且感觉到那地方并不远,就是寻不出来。这似乎足以说明,黄姚古镇颇有体量,内里的结构也比别处古镇复杂,可无声无息吞吐一家戏院。
夜色渐深,吃饭仍然并不当紧,路灯布在光滑的石板上已然冷冷反光,店铺里射出各种怪异颜色的灯光,捕捉游客注意力。这时候,游人不多不少,商家脸色多了一层慵懒。生意算不得好,路边摊开始收摊,相互埋怨几句淡季已来,道别时又邀了去家里吃饭,脸上这时候是喜悦。或者他们心
态也强于大多数商户,路边成本低廉,有的就用自家门面经营,赚不了钱照常把日子打发下去,赚得了就当老天爷格外的恩赐中。我们仍然拖曳着步子,踩着地面上重重灯影、不知去向,直到电话打来,负责接待的本地工作人员打来电话。检点人数,少了几个要对上号,这都是他们工作细则,一问地方、那边说,站着别动,我五分钟就到。
事实上用不了五分钟,稍后工作人员出现,带我们直走又斜拐一下,那地方便现在我们行经的道路不远处。真不知道一座戏院如何妥当地隐藏于一个不起眼的转拐,既突兀,却又似意料之中。接下来就餐,心里似乎仍暗自庆幸,这份迷路的快意算是白赚,好似一份餐前甜品。
晚上的表演本不想去看,几乎每个著名景点都有这样的演出,有些名为实景,却在搭好的剧场之内,概念不甚清晰,水远是我们的通病。其实还想在黄姚古镇里继续迷路,看着灯火由繁茂渐至阑珊,仿佛里面不是插电,而是一如旧时,用烛火或是煤油,光度有个完整变化的过程。碍于情面,看了表演,出来再呼朋唤友搞一搞消夜,找到一个快打烊的火锅店,碰到一个吊儿郎当的店主,却仍然吃得开心。这地方时间放缓,夜晚变长,不消夜畅聊一番,又如何对得起来此虚度的心情?最后断篇,理所当然。
我因事要提前返回,第三日一早脱离此次活动的大部队,信步在黄姚镇子再转一圈。此时尚早,古镇是最寻常的景致,游客尚未动弹,路面洒扫尚未结束,店铺方始开门,店家表情懒散,只是按时作息而已,不指望有生意盈门。随意找一个店铺,随意要了一个豆豉手工切粉,没想到……稍后在微信里告诉朋友,我吃到最好吃的切粉,而且不贵。我一直相信人间至味就在路边店,探店是一种享受,但需要不停地试错,需要接纳一次次试错的耐心。独自回家,还有四个多小时享受动车窗外风景。豆豉带了不少,除了送同事,自己也有好一阵慢慢品尝,那正是黄姚古镇的余韵徐歇。
